【本文由“特离谱必败”推荐,来自《好多人对社区自治和民主是真没信心啊》评论区,标题为小编添加】

其实我们现在讨论的社区业委会困境,本质上就是一个微观的公地悲剧(Tragedy of the Commons)。

我最近在写一个关于公地危机的开题报告。去年有位法国学者(奥兰)出了一本书叫《被没收的世界:论有限性资本主义》。书中提出,当人类意识到资源有限时,就会退化为争夺和围堵,也就是所谓的“有限性资本主义”。这就导致了一种“既非战争也非和平”的零和博弈状态,大家都在试图抢占和封闭资源。

回到社区问题,哈丁当年提出“公地悲剧”时,其实就是在为“私有制”和“国有制(利维坦)”辩护:他认为世界上无主的、公共的资源只有两种出路,要么彻底私有化,要么由政府全面接管,否则只会被自私的个人野蛮抽干。这完美对应了现在很多人对社区的看法:要么任由(私营)物业和关系户收割,要么只能指望居委会(政府)来兜底,大家根本不相信“第三条道路”社区自治(or 自组织)。

但是,伯明顿学派(Bloomington School)打破了这个迷思,其代表人物埃莉诺·奥斯特罗姆(第一位获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女性,之前多次来访问中国)通过大量实地研究得出结论:世上本无必然的公地危机。 在现代社会和民族国家建立之前,人类对公共资源是存在自我约束的。因为人与人之间可以交流,有约定俗成的历史和文化,而不是像“囚徒困境”里那样被隔绝开来互相猜忌。

社区自治之所以在今天显得如此艰难,大家都对人性充满“顶格的险恶想象”,是因为现代城市社区本质上是由陌生人组成的,缺乏传统社会那种共同的历史、文化和信任基石。大家都在碎片化的信息和刻板印象中互相防备,自然无法形成自组织。

奥斯特罗姆认为,破解公地悲剧的关键,在于政府如何提供制度保障,并培育出自组织和自治的空间。往小了说,这是建立健康的业委会、实现社区共治的必经之路;往大了说,这其实也是“人类命运共同体”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在缺乏统一全球文化的情况下,如何跨越偏见和防备,达成全人类的公地自治。

评论区两位网友的观点也非常经典:一位认为自治必须依赖理性、权威和惩罚机制,同时否定传统宗族(某种程度上是用“市场”来破除“宗族”;另一位则指出,没有政府托底的业委会必然沦为“黄老爷”吃干抹净的分赃场。感觉唯有呼唤强大的“利维坦”全面接管才能破局。

当然,这些还是太形而上了,这个和社区的物理形态有关,城市需要公共空间形成共识,需要文化和对应的设施,这些本质上都可以成为“新基建”的对象,而不是必然交给利维坦。 

举个最直观的例子,现在的商品房小区,在建筑设计和空间布局上,几乎就是为“原子化生存”量身定制的。居民每天的动线是地下车库——封闭电梯——防盗门,人与人之间被厚重的钢筋水泥彻底隔绝。在这样一个连物理相遇都极其困难的空间里,哪里来的日常交流?没有交流,又怎么可能凭空建立起信任和共识?

这就是为什么社区的公共空间应该成为“新基建”的核心。传统意义上的基建是修路架桥、铺设5G网络,这解决的是“物”和“数据”的连接;而未来的社区新基建,必须着眼于“社会基础设施(Social Infrastructure)”的建设。

比如,小区里的架空层、社区广场、甚至周边的口袋公园,不应该全部被商业化吞噬(资本没收),也不该是冷冰冰的政务展示墙。它们应该被设计成带有极强互动属性的社区共享客厅、公益阅览室、甚至社区工坊。当居民有了愿意停留、闲逛和相遇的物理载体,大家在带娃、遛狗、喝茶的日常互动中,就会自然而然地沉淀出一段属于这个小区的“共同历史与文化”。

有了物理空间作为容器,“半熟人社会”的网络就会重新生长出来,这正是奥斯特罗姆理论能够生效的前提。 在一个半熟人社会里,“声誉机制”就会起作用——那个想在业委会里当“黄老爷”吃干抹净的人,会面临极大的邻里舆论压力和社交成本;而那些愿意义务劳动的热心人,也会收获真正的尊重与情绪价值。

所以,破局的关键绝不是让居委会(利维坦)冲到最前面去大包大揽、代替业委会管鸡毛蒜皮,而是政府应该“退后一步,把钱花在刀刃上”:通过投资社区物理公共空间的新基建,把被剥夺的“公地”还给居民,为自治培育土壤。 当物理空间催生了邻里文化,共识自然会凝聚,自治也就水到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