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朱镕基总理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
这两天读到许多追忆朱总理的文章,好像还少了一个记者的角度。我一次次想起那些年的随访场景。许多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的画面,忽然又清晰起来。
1996年,大学刚刚毕业的我,作为香港《文汇报》驻京记者,开始随国家领导人出访,也因此有机会多次随朱镕基总理出访。
1998年3 月底,朱镕基就任国务院总理后首次出访,到了英国、法国。当时,我为了专访时任中国驻英大使,提前赶往伦敦。没想到乘坐法航经巴黎转机时,人与行李却“分了家”——我到了伦敦,行李还留在巴黎。
驻英使馆的新闻官很热心,帮我联系机场和航空公司。第二天,我的行李终于和总理的专机一道抵达伦敦。现在想来,这个小插曲反倒成了那次访问“好事多磨”的小小注脚。
当时,各路记者对中国总理出访非常关注,都提前赶到代表团下榻的伦敦酒店大堂等候。朱总理每天进出酒店,都会停下来和记者聊几句。
访问英国期间,朱镕基会见了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参观了格林尼治天文台。那里是世界本初子午线和格林尼治时间的象征,站在那里,多少有一点历史的意味。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当时以“毒舌”著称的英国媒体,对这位中国新总理竟然表现出少见的乐观。报道的基调是:中国会继续改革,但不会走苏联的道路;与中国打交道,最重要的还是谈经济。如今回头看,那些报道颇有意味,对当下也不无温故知新的启示。
1999年4月随朱镕基访问美国,是我最难忘的一次采访。
美东时间1999年4月8日下午四点(北京时间4月9日凌晨四点),在白宫老行政楼四楼新闻发布厅,朱镕基和美国总统克林顿联合会见记者。
朱总理一眼看见了我,笑着说,“我想,那位女士拿着中美两国国旗,我应该点她提问。”
我向朱总理提问:“在你的美国之行开始之前,这一路从洛杉矶到华盛顿,人们包括我们的读者一直都有这样一个问题,就是现在中美关系遇到这么大的困难,为什么你还决定如期访美,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在本世纪末,中美关系应该朝着一个怎样的方向发展?”
朱总理一开口,就引起大家一片笑声。
他说:“说老实话,我一点儿也不想来。就在我访问美国的前几天,我会见了美国国会的两个代表团,一个是由托马斯先生率领的,另一个是由罗斯先生率领的,一共有20位参议员、众议员。我当时就对他们说,你们那里的政治气氛那么反对中国,我不敢到你们那里去访问。可议员先生们都告诉我,你还是要去,我们欢迎你去,我们喜欢new face(新面孔)。那我说,我的好朋友尚慕杰大使告诉我,他比我要先回美国,到我将要去的地方介绍我,来宣传中国......”之后,他话锋一转,说在美国遇到非常友善的面孔和非常热烈的接待,强调中美两国应该通过对话化解分歧,增进合作,也毫不客气地批评了一些反华和不友好的言行。
这次历史性的访问发挥了缓和两国关系,推动中美贸易健康发展,促进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重要作用,展现了朱式外交刚柔相济的风格。
离开美国后,朱镕基又到加拿大访问,与加拿大总理克雷蒂安就双边贸易和中国加入世贸组织举行会谈,与加拿大工商界、当地华人代表见面。
2000年7月2日,在德国访问期间,朱总理又给我留下了一个很特别的记忆。他专程前往德国北部下萨克森州拉滕,参观Transrapid磁悬浮试验线,并亲自乘坐Transrapid 08,当时的试验速度已经达到400公里以上。时任上海市长徐匡迪也是科学家,陪同朱总理参观和体验,并向他解释磁悬浮原理。随行记者们在同一车厢聆听、感受。
试乘结束后,朱总理和夫人劳安问起,说有“一点点头晕”。他还谈到,如果上海建设磁悬浮,速度应该达到500公里左右,才能与日本竞争。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的中国高铁,最终走的是另一条路:除了上海浦东的磁浮示范线,中国大规模建设的高速铁路采用的是轮轨技术。
现在回头看,这其实很能体现朱总理以及后来中国决策者的一种思维方式:先看世界上最先进的东西,再把它放进中国自己的经济、产业和交通体系里,认真务实算一笔账。中国真正需要建设的,不只是一条跑得最快的铁路,而是一张覆盖全国、彼此连接、规模巨大、成本可控的高速铁路网络。从这个意义上说,轮轨高铁更符合当时中国的实际需要。二十多年过去,中国已经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高速铁路网络。朱总理也乘坐过多次高铁,他一定时时感到欣慰。
担任国务院总理期间,朱镕基还访问过俄罗斯、意大利、保加利亚、荷兰、卢森堡、马来西亚等多国,也亲自参与和推动了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多轮谈判。作为记者,我不仅见证了许多重要会见、会谈,也近距离感受到他亲民、智慧、风趣的风范。我印象中,他善于以点带面,用小事诠释大道理,用自身真实感受拉近与对方的距离。公务之余,他也会唱京戏、写书法,给人以“诗书济世长”的感染。
朱镕基总理离开领导岗位后,先后整理出版了《朱镕基答记者问》等著作,留下了讲真话、做实事的光辉记录,启迪我们珍惜好时光,坚持做正确的事,做对国家和人民有益的事。每当翻阅这些带有温度、充满爱民爱国情感的文章,我都感到备受鼓舞,眼前亦浮现他谈笑风生的场景。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朱镕基同志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