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建国250周年之际,回望这个曾经被称为“例外国家”的超级大国,它正在经历怎样的变化?从产业空心化、金融化,到治理能力下降,美国霸权的衰落究竟是偶然事件,还是历史周期中的必然趋势?

在东方卫视7月20日播出的《这就是中国》节目中,复旦大学中国研究院院长张维为教授、副院长范勇鹏教授,从美国250年的发展历程出发,分析西方帝国兴衰背后的历史规律,探讨中国文明型国家的发展逻辑。

《这就是中国》第341期

范勇鹏:

今年是美国建国250周年,前不久,全美上下大举庆典,《独立宣言》的原件全国巡展,NASA(美国航空航天局)发火箭来庆祝,还在费城独立厅附近埋下了一个“建国250周年时间胶囊”。按照法律规定,将于250年后的2276年打开,但我估计很多人看到这个消息时,心里都会想:250年后,美国的霸权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早在5年前,我在一些媒体节目和文章中就已经提出这个问题。当时我就说美国的霸权,估计是撑不过建国250周年的大限,我们还有5年的观察期。现在整整5年过去了,我认为我的预言基本上是成功的,因为美国在伊朗的战争行动,应该可以宣告霸权的终结。

当然,美国霸权是否终结,人们还会有不同的看法。有的人同意,比如说美国著名投资家吉姆·罗杰斯,他今年就把所持的美股全部清空了,因为他认为美国必然崩盘,只是时间问题。还有就是堪称美国保守派精神领袖的塔克·卡尔森,在6月份的一个直播中说,他心理上已经能够接受美帝国走向末日。但是在他想象中,“帝国之死”也应该是轰轰烈烈的,所以最让他愤愤不平的就是,美国败在伊朗这个世界第34大经济体手下。还有一些学者也这么看,比如国际关系学者米尔斯海默,经济学家杰弗里·萨克斯、克鲁格曼等等,都在不同程度上承认美国已经失去了霸权地位。

当然,也有人反对,其中有一些是客观理性的分析,也有不少是美国之外的“精神美国人”,寄希望于美国能够有效地继续引领二十一世纪。此外,6月底,美国财长贝森特在谈到美伊谈判时说,伊朗和委内瑞拉正在回归美元体系。媒体也就炒作了一大波,美国又赢了,石油美元更强了。

很多人不相信美国霸权的死亡,其实是很正常的。最近美国社交媒体X上有一个帖子非常有意思,它说:“罗马人不知道他们的帝国崩溃了,他们只是有一天注意到道路没有人修了”。确实,这个帝国的崩溃,往往不是突然地“炸裂”,而是一场漫长的“漏气”。帝国死亡的时候,很多人其实意识不到的。等到多年后回头看,人们才意识到帝国早就不在了。

美国建国250周年前夕,耗资千元翻修的林肯纪念堂倒影池再现绿藻美联社

我5年前之所以提到这个话题,就是美国霸权250年周期的问题,是受一位英国人约翰·格拉布的启发。他在1976年发表了一本小书叫《帝国的命运》,回顾了过去三千年的十几个帝国,发现帝国的寿命都卡在250年这个坎上。奥斯曼帝国、西班牙帝国和英帝国刚好都是250年。当然,250年的说法其实非常不严谨,起止时间的裁剪也缺乏统一的标准。

在我看来,它只是一种具有唯心主义色彩的历史评论。美国假如只算它的霸权阶段,其实也才八十多年。我当时之所以认为美国霸权可能会在建国250年这个时间终结,并不是因为250这个数字,而是因为当时我看到的因缘际会。我们汉语里所谓的因缘,指的就是事物的联系和因果关系,这个际会指的就是时机,2026年就是这个际会。那么,因缘是什么?

其一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中国人对《资本论》里边关于资本主义社会化大生产与生产资料私人占有制的基本矛盾,都是耳熟能详。美国作为资本主义的头号帝国,它面临的一切矛盾,背后都是资本主义的基本矛盾,以及由此基本矛盾所衍生出来的各种演化和变种,特别是金融化和产业空心化。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提出了一个概念叫“金融的秋天”,意大利学者阿瑞吉也提出过一个概念叫“金融扩张”,他们都认为金融化就是一个帝国的最后阶段。

第二个因缘是帝国的“账本”。就像刚才我提到罗杰斯,他说“美国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债务国,这笔账迟早是要算的”。英国经济史学家尼尔·弗格森也提出过一个“弗格森定律”,他说“当一个帝国的债务利息支出超过它的国防开支的时候,标志着它衰落的开始”。恰好今年美国的国债利息超过了国防开支。另外就是桥水基金的达利欧,也警告美国正在酝酿一场“经济心脏病”。

第三点是天下苦“美”久矣。早在2005年,我认识一位挪威学者——和平学的奠基人约翰·加尔通,他当时就写书,认为美国犯下如此之多的罪行,它不崩溃是天理不容。所以他非常大胆地预测,美帝国将于2020年到2025年之间崩溃。这在当时看起来是一种基于道义的想象,但其实从我们中国历史经验来看,“失道寡助”,确实也是一条客观的历史规律。

第四就是地缘政治。最近很多人从经典海权、从经典陆权理论来推断美国的霸权已经终结了。比如有很多观点,美国是一个兼具海陆的帝国,从海权帝国的角度看,它失去了关键的海上通道的控制权——霍尔木兹海峡,那就意味着帝国的死亡。因为从历史上看,葡萄牙当年失去了马六甲海峡,西班牙失去了直布罗陀海峡,英法失去了苏伊士运河,都毫无例外地衰落成二流三流国家。

今天美国失去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剧本”是非常相似的。从陆权帝国的角度来看,美国由此开始失去了对中东的掌控,也意味着它已经离开了亚非欧大陆的核心区,失去了控制力。

当然,我对美国霸权终结的判断,它是一个事实判断,还需要接受现实的检验。无论美国霸权是否死亡,我们都不能轻敌。毕竟美国依然有强大的实力,也有一定的修复力,只是资本主义的本性决定了它很难成功地实现自我革新。比如对于金融化和空心化这样的问题,其实很多美国人是希望改变的。包括特朗普他主张的“美国优先”,搞全球关税“大棒”,包括美国两党都鼓吹的“再工业化”,它的目的都是为了解决或者至少缓解这个问题。

但问题是它自相矛盾,因为美国现在一方面它希望“再工业化”,另一方面又在“饮鸩止渴”,极力地吹大股市的泡沫。这波股市狂潮对美国重振制造业、提高就业没有任何益处,只是对大资本有利,而这个泡沫一旦破灭,对美国经济的伤害会更加致命。涉及地缘政治的失利,也有人认为美国可以跳过这个地缘政治的阶段,通过人工智能而实现弥补,甚至升维。

客观上来讲,美国在人工智能领域创新上仍然是有领先的,当然我们中国在应用方面更强。我认为从系统的角度来看,中国胜出的可能性更大,因为美国它脱离了产业生态的人工智能,一定会出现“大脑缺血”。而中国是由生产力和产业应用驱动的人工智能,自然会不断地创新迭代。

再比如像财政问题,也有人认为美国虽然财政问题很严重,但是美国一开始它的国债就没打算还,对吧?它仍然有可能通过美元霸权来缓解,毕竟美元仍然是国际货币。所以这方面,我认同张老师一贯的观点,就是未来一段时间里,金融领域可能仍然以美元为主,但是在实体贸易这些经济领域,越来越多的以人民币或者以中国推动的某种国际货币为主。

还有人认为,技术发展也有可能缓解财政危机。比如,弗格森提出所谓“弗格森定律”,他说美国有可能通过生产力的飞跃而回到弗格森财政定律的安全边界之内。另外,美联储主席沃什和马斯克,也都以不同方式表达过用技术创新来解决财政问题的思路。

最后,即使美国霸权终结,它依然是一个大国,而且还是一个核大国。它在全球秩序中仍然有举足轻重的影响。特别是对于中国提出的全球倡议,中国所追求的“人类命运共同体”,我个人认为美国仍然是重要的,仍然有它的一席之地。

中国作为一个赋能型大国,我们不仅要向国际体系赋能,向“全球南方”赋能。而且一定程度上,我们也要向“前霸权国”赋能,使之能够以一种良性的方式重新嵌入到新的世界秩序里。毕竟这个霸权的崩溃,可能比霸权本身更可怕。

三十年前,我开始学习美国史的时候,我当时读到的几乎每本书都会讲美国是一个“例外国家”。“美国例外论”是理解美国绕不过去的一个概念。但是今天我们看到,美国其实并不例外,历史唯物主义决定了不会有什么例外。250年,美国那个曾经的“例外少年”,最终还是回到了历史常态之中。这个从例外回到常态的美国,是中国最好的历史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