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柳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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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剧翻拍日剧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次难得反过来,日剧翻拍国产剧《三十而已》,上海女人变身东京女人。
相比起完全把抓马拉满的泰国翻拍版,《三十而已》这种都市女性故事,其实很适合日剧来操刀。细腻题材一向是日剧的拿手好戏,对女性生活与心境的描摹,日剧更是有自己的一套手艺。
何况还有全面复出的能年玲奈,期待值拉满。
虽然日版目前尚未完结,但三个版本里,原以为会轻松锁定口碑佳作的日版,目前在豆瓣仅以微弱优势险胜,算不上翻车,但离惊艳显然差口气。而另一边,有消息称《三十而已2》将会原班人马回归。
同一个IP,这中间的反差,值得聊聊。
说到《三十而已》,大家很容易想起这些名场面——
顾佳的爱马仕教学局,勇闯富太太圈,结果因为背着香奈儿,合照直接被裁。
之后是斗小三局,出轨丈夫求她出面“请”走小三。
说到王漫妮,则忘不了梁正贤那句经典的“一南一北,互不干涉”渣男语录。
以为自己钓到了金龟婿,渴望爱情物质双丰收,又单方面陷入金钱和爱情能不能相融的迷思,殊不知只是掉进海王的网,自己也因此止步不前,见过更好的世界,既迈不过那个世界的门槛,又回不去原来的生活。
钟晓芹的名场面则是那让人糟心的婚后生活。淋雨回家,结果发现推三阻四不愿去接她的老公就在家无所事事,对方不仅不反思,还直言自己结婚就是为了轻松省心。
三个女人,三种困境。
日版大体保留了三位女主角的设定,观众一眼就能对号入座,也做了本土化改编:她们不再相识于成年后,而是一起长大的高中同学。
这个设定像一把钥匙,拧开了完全不同的气质——
开场就很有日剧味,经典的学生时代的夏日物语。
字幕@小夸夸一夸,婚姻与健美字幕组
三个少女一起打扫游泳池,一起畅想未来的自己,信誓旦旦要实现去东京的梦想,但三十岁时却发现,到了东京,谁也没有成为当年想成为的那个人。
故事的底色,更像一种梦想与现实的落差,青春的伤怀。
这种气质的转变,在三人重逢的情节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三个35+、各自奔忙且许久未见的好友,因为医美优惠券在美容院重逢。
原版那种强烈的上升焦虑被悄然卸下,三个女主角当然各有困境,但它捕捉的是一种弥漫性的、与阶层无关的平庸感。
简单来说,就是没那么“典”。
麻纪,日版顾佳,目前没有出现小三的苗头,她的困境更多是选择放弃事业回归家庭的牺牲与代价。
原本是事业女强人,结果因为生孩子变成全职主妇,孩子疑似有发育障碍,自己一颗心悬在孩子上,但丈夫完全接不住这些。
她牺牲掉的那部分自我,丈夫无力弥补,甚至未必看得见。到头来,这场婚姻中的牺牲,成了女性自负盈亏的独角戏。
遥,日版王漫妮,人设从奢侈品店员改成了服装店店长。
王漫妮的困境不在于虚荣和原则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恰恰在于,两者都是真的。
所谓独立女人的矛盾性,就是不得已在物质与爱情之间反复横跳,不是拎不清,只是无法接受任何一个答案背后的代价。
但日版更像是人到三十,虽然表面上是未婚未育事业稳定的状态,但因为自己并不是不婚不育保平安的信众,年龄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所以心态上不得不表现出恨嫁焦虑。
当代都市情感的一条默认定律是,交往多年的情侣如果不心照不宣地绕开结婚这个话题,结果大概率是分开。
薰子,日版钟晓芹,和同居多年的男友就是这样。
明明自己向往婚姻,喜欢小孩,还因此选择了小学老师这份职业,但男友对结婚生子始终回避,她不得不默默消化对方的回避,以至于怀了孕,都成了一件开不了口的事。
原版强调的是中产的生存危机,剧中的困境几乎都贴着社会阶层的标签——教育、房产、婚姻关系、职业发展,处处都是独立女性要如何在这个充满风险的社会里保全自我的迷思,而日版的困境,则更加大众与日常。
最能体现这种改编逻辑的,就是顾佳。
顾佳这个角色,几乎就是“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这一刻板印象的写照。只不过这里面的男人,是那种典型的、离了老婆就转不动的废柴。
她的强势是覆盖式的,带有掌控感。
事业上,许幻山是烟花公司的明面老板,但谁都清楚,顾佳才是真正的幕后话事人;家里也一样,她为了儿子能暴打欺负人的家长;甚至高攀富太圈,也绝不吃闷亏。无论哪个战场,她都不许自己输。
而麻纪,则被抽离了这种近乎全能的设定,她最多用自己曾经的人脉、用“为了孩子”“为了咱这个家”的理由push一下丈夫,还是带着几分传统日本妻子的影子。
可以说,日版完全放弃了原版那种高密度、强情绪带来的冲击感,而是选择了日剧最擅长的那种方式,平平淡淡才是真。
单就本土化而言,它算得上成立。但问题在于,这类“女性在东京追梦”的题材,日剧里实在太过饱和。放在这个谱系里看,《东京三十而已》就显得有些陈词滥调,没有给出太多新的东西。
比如,姿态更锋利的《东京女子图鉴》,它敢于点明在追求被别人羡慕的人生的过程中,所付出的代价和最终的空落感。
又比如,一心做白日梦的《东京白日梦女》,女主角们事业平平、爱情无着落,一边清醒地知道好男人不会从天而降,一边又抑制不住想要去爱的渴望。
《东京三十而已》在国内观众的视角下,它写实,但因为困境过于大众,反而好像失去了某种对社会与女性处境的犀利洞察,显得温吞有余,力道不足。
其实《三十而已》当时播出时就呈现一种好恶同因的特质,觉得好看的观众,认为几个角色够典型,情绪调动得精准到位;
觉得浮夸的观众,批评它简直就是为了登上热搜而量身打造,每个人物都被塞满了能够引爆话题的标签,对上流社会的描摹也过分悬浮,更像一种刻奇的展览,而非真实的观察。
事实上,大多数国产都市女性剧都共享这种模棱两可的气质。
说它悬浮吧,它确实切中了某些真实的情绪痛点;说它犀利吧,你又很难说它真正触及了人的处境或者某种结构性的困境。
这种观感背后反映出的,是两种不同的创作思路。
日剧更关注一种绵密、琐碎的心境,描摹人生的某一阶段,核心是如何与平凡的自己和解。
尤其是此类都市女性剧,它更关心人物本身,虽然有一个纲领式的社会议题,但更关心具体的人落在具体的位置上,过着怎样的日子,怀揣着怎样的困惑。
国版本质上是议题先行,先锚定几个当代女性的困境和议题,然后把这些困境分配给角色,角色更多是载体,其次才是人。
如果说日版《三十而已》过于大众,那么很多国产剧则是过度精确,精确到每个情节都对应一个社会热点,精确到观众的情绪被计算得明明白白。
而过度精确的结果,就是反而背叛了生活本身的模糊性。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翻拍日剧总是本土化失败,以至于翻车,日剧翻拍我们,反而能本土化成功。
日剧整体上呈现出一种宏大叙事退潮后的向内关照个体的特质。
而我们正身处一个剧烈变化的阶段,很多议题被同时抛向个体,观众迫切需要在公共叙事里辨认自己的处境,所以角色必须清晰,这样才能被迅速识别、讨论、传播。
但问题在于,当下互联网最不缺的就是议题与焦虑。当社会的焦虑已经过剩、议题已经超载,一味调动观众情绪,反而容易让人深感疲惫。
这也解释了一个更广泛的现象,观众正在用新的眼光,重新打开过去的中女都市剧。
比如《我的前半生》翻红,大家沉迷于挖掘与解读剧中人物身上那些复杂而真实的质感。
不只是罗子君贺涵,连薛甄珠跑去公司手撕凌玲的桥段也被大家反复品味。大家爱看斗小三不假,但真正让人上头的还是薛甄珠身上那种市井、生猛、护短的生动感。
观众愿意打捞的,恰恰是人物的毛边、那些从标签出发、最终挣脱了标签的活人时刻。
早期的《粉红女郎》就是个好的参考。
论标签,没有人比它更极致:“结婚狂”“万人迷”“男人婆”,但这些标签指向的,更多是某种鲜明的个性。她们每个人既忠诚于自己的生活主张,又总有那么一些松动时刻。
就像“结婚狂”和“万人迷”之间,注定是有差异、有矛盾的。
小萍从小就对外貌自卑,因为性格和长相受尽冷眼,所以拼命想从婚姻里证明自己的价值,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因此极度恨嫁;
而万玲在两性关系里游戏人间,姿态聪明,游刃有余。两个人拥有的不一样,经历的不一样,所以想要的也不一样。
其实《三十而已》里顾佳和王漫妮之间,也有这种微妙的张力。
顾佳看着王漫妮深陷海王情网,一针见血地戳破:如果梁正贤不是一个财务自由的美国华裔,你还会爱他吗?图钱也就罢了,图爱情,别把自己骗进去了。
但这种刻画在《三十而已》里总是一笔带过,只为展现价值观交锋而走个过场,《粉红女郎》显然更在意这些瞬间。
小萍顶替了万玲的节目,导致万玲离家出走。两个人呈现节目的方式也截然不同,一个靠卖惨自揭伤疤;一个思想超前,句句人间清醒。
但,不一样归不一样,放不下就是放不下。
小萍最终还是选择向万玲道歉,相比一份合约,她还是更舍不得友谊,舍不得那个关心她的万人迷。
大家按照这些标签走进这些角色,看到的却是一个个鲜活、可爱、无法被简单定义的灵魂。
所以,国产都市中女剧真正的生机,是议题不再压倒人物;是困境被完整地呈现,而非迅速地下定义;是我们能够看见一个不能被任何概念所穷尽的、具体而有温度的人。
这才是创作该有的余裕,也是观众真正渴望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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