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碧山
来源|博望财经
四十天时间,倍轻松收到三张罚单。
6月18日,实控人马学军接到证监会《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操纵股价,罚没4047.31万元,5年证券市场禁入。这距离他因信披违规被罚630万元,只隔了6天。而再往前推两周,5月28日,倍轻松刚在专利侵权案中败诉日本大东电机,赔偿510万元。
罚单之外,产品安全事故正在发酵。多位消费者投诉倍轻松眼部按摩仪充电时疑似自燃。财报同样难看:公司已连续4年亏损,累计亏损额2.79亿元。
把这几件事串起来看,这不是一个”创始人违法”的孤立故事。马学军直接持股40.48%,同时兼任董事长和总经理。股权高度集中、权力缺乏制衡,一个人同时掌握所有权、决策权和经营权,制度防线形同虚设。违法只是结果,治理失灵才是根子。
01
坐庄自家公司
2023年9月21日至2024年10月24日,整整13个月,马学军联合6名相关人员操纵倍轻松股价。
证监会认定,上述行为违反《证券法》第五十五条,构成操纵证券市场。处罚力度不低:没收违法所得1011.82万元,罚款3035.48万元,罚没合计4047.31万元。马学军个人承担约1184.19万元全部罚款,并被采取5年证券市场禁入。另一责任人陈天明被处以3年禁入。
证据链很完整。证监会掌握了相关人员笔录、协议合同、证券账户流水、银行账户明细和交易所数据。马学军以实控人身份同时担任董事长、总经理,信息优势和资金优势集于一身,为操纵行为提供了天然条件。业内专家分析,实控人操纵股价往往服务于三类诉求:配合减持套现、为股权质押融资维持市值、或满足对赌协议中的估值条款。
股价操纵之外,马学军把手伸进了公司资金池。
2024年全年,他通过三种路径非经营性占用上市公司资金:安排孙公司中转资金、组织员工以备用金名义借款、向供应商提前支付采购款。三种方式合计转出8593.29万元,占公司最近一期经审计净资产的21.22%。而公司2024年年报中披露的资金占用金额仅为5400万元,差额3193万元未予披露。这笔资金直到2025年5月才归还。
违规担保的金额更大。
2024年7月至2025年1月,马学军三次指使公司向孙公司转账开立定期存单,以此为第三方提供质押担保。三笔担保金额分别为3024.75万元、3010.50万元、3022.50万元,单笔均超过3000万元。担保所获资金最终全部由马学军个人使用。上述事项均未履行临时信息披露义务。
深圳证监局的处罚方案已出:拟对倍轻松公司罚款250万元,对马学军罚款630万元(其中作为主管人员180万元,作为实控人450万元),合计1010万元。
监管立案的速度也值得注意。2024年12月,马学军因信披违规被证监会立案;2025年2月,再次因操纵证券市场被立案。42天内两次立案,监管信号足够明确。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贪婪的故事。一个人的手能伸进公司拿走8500万元,还能让9000万元的担保不声不响地发生,说明公司治理结构的某处已经彻底松动了。
02
40%股权,100%控制
马学军直接持有倍轻松40.48%股份,是公司第一大股东、实际控制人。交易完成后,他与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49.38%,接近绝对控股。
同时,他担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控制权、决策权、经营权,三项权力归于一人的手里。
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对此有一个直接了当的判断:“倍轻松案例暴露出一股独大背景下的治理风险。实控人集控制权与经营权于一身,容易导致内部人控制问题,甚至可能将上市公司异化为实控人的提款机。”
这句话没有留情面,但说得准。
2024年11月20日,马学军以询价转让方式减持255.26万股,转让价格25.35元/股,套现约6470.84万元。减持时间在两次立案之前。从结果看,这笔减持完成得相当从容。
公司治理失灵的细节,比罚单上的数字更能说明问题。
资金审批流程上,8500万元可以通过孙公司中转、员工备用金、预付供应商等多种方式流出公司。没有一道关口拦住这些异常操作。关联交易方面,三笔合计超9000万元的担保事项未履行披露义务,年报披露的资金占用数据与实际数据相差3000多万元。内控制度同样未能发挥作用。2024年7月,公司刚制定了防范资金占用的专项制度,结果当年底就被查出大规模资金占用。
监管层面并非没有预警。自2022年以来,倍轻松连续多年收到上交所年报问询函,监管持续关注公司收入真实性、关联交易合规性等问题。但外部监管的追问,没能转化为公司内部的纠错。
这不是一个人的道德问题,是一套制度设计的结果。
当一个人的股权足以覆盖董事会任何决策的走向,当他的职务足以覆盖所有管理层审批流程,外部监管再严厉也只是事后追责。4047万元罚单落在个人头上,但公司治理的学费由全体股东支付。制度漏洞不堵,下一个”马学军”还会出现。
03
不太轻松
治理结构的漏洞终将反映在财务报表上。倍轻松上市四年,留给资本市场的成绩单很难令人满意。2021年7月上市首日股价大涨500%,市值一度摸到105亿;截至6月18日,股价收于16.86元,总市值只剩14亿。四年蒸发近九成,买的不是股票,是教训。
比股价更刺眼的是利润表。2022年至2025年,倍轻松扣非净利润连续四年亏损:-1.31亿、-5599万、-328万、-8864万,累计亏损约2.79亿。2025年营收7.79亿,同比下滑28.21%,是上市以来最差的一年。2026年一季度继续亏损1164万,亏损幅度同比扩大535%。经营性现金流在2025年转为-3042万,货币资金由3.83亿降至1.94亿,缩水近半。账上的钱,正在快速变少。
钱去哪儿了?答案是:营销。
2022年至2025年,倍轻松销售费用合计21.19亿,占同期收入的52.52%。也就是说,每卖出100块钱的产品,超过52块花在了卖东西这件事上。同期研发费用合计仅2.31亿,不到销售费用的11%。2025年这一差距继续拉大:销售费用4.13亿,占收入超52%;研发费用5726万,比例畸形成常态。从易烊千玺到肖战再到孙颖莎,倍轻松的代言策略只有一个标准:谁火签谁。2025年,公司还因广告合同纠纷被判支付600万广告费。钱花了,效果却在退潮。公司在业绩说明会上承认:“抖音那边下降的比较多”,天猫、京东均出现下滑。线上基本盘在松动。
产品层面也在接连碰壁。5月28日,倍轻松在一起侵害发明专利权纠纷中一审败诉。原告是日本大东电机工业株式会社,涉案专利为”按摩装置”(专利号ZL201580001298.0),法院判赔500万经济损失加10万合理开支。倍轻松称被诉产品并非核心产品,拟提起上诉。但败诉本身已经说明问题:技术壁垒不够高,专利布局有缺口。
更大的风险来自产品安全。5月18日,广州一名消费者反映,其购买的倍轻松眼部按摩仪See7R在充电过程中发生燃烧,产品大部分面积烧成黑色,桌面留下明显烧焦痕迹。倍轻松回应,产品生产检验合规且通过CCC认证,初步判断与自燃特征不符,须以权威鉴定结论为准,承诺如发现产品缺陷将启动召回。在品牌信任本就脆弱的当下,一起安全事故足以击穿消费者心智。
外部挤压同样凶猛。智能按摩器赛道门槛偏低,小米、SKG等品牌持续压缩倍轻松的高端定价空间。行业整体二次购买率不高,用户粘性有限。海外扩张也不顺:2025年对美国客户的684.93万应收账款全额计提坏账,跨境回收难度超出预期。
业绩亏损可以归因于市场,专利败诉可以归因于对手,产品安全可以归因于个案。但当这些问题和8500万资金占用、4047万股价操纵发生在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实控人身上时,就很难说是巧合了。
倍轻松不是孤例。A股”一股独大”的上市公司不在少数,马学军42天内两次被立案、5年市场禁入,监管信号已经释放得足够清晰。创始人操纵自家股价、把上市公司当成私人提款机,这不是商业判断失误,是对资本市场底线的直接挑战。
倍轻松的问题不轻松,但也不特殊。它只是A股众多”一言堂”上市公司的缩影。当一个人同时握有40%的股权、董事长的头衔和总经理的印章,8500万的资金缺口,很难不变成个人账户的提款。改一个人的成本,远低于改一套制度。但改制度的前提是,得愿意先承认:问题出在制度上。